當京城百姓們都在期待著史可法會做些什麼的時候。

  這些天，來自南京城的使團卻意外的安分了下來。

  除了史可法之外，大多數的成員每日都會外出拜訪故舊，或者參觀新式學府，以及去往學會一觀，基本上京城在這數月以來的變化，都被南京城的諸官一一記錄下來。

  而議會也沒有特意的阻止這樣的事情。

  相反，邸報上也在有意無意的將北京城和南京城的發展，變化相對立起來。

  而這些天裡，王琦再也沒有召見過史可法一行了。

  北京百姓的八卦之火也漸漸的熄滅：為什麼沒有血流成河？

  很多人心中，那種你死我活，宮變中人頭滾滾的場景沒有發生。

  或許是因為實力相差太大了吧？

  京城百姓覺得，史可法此次赴京，完全是螳臂當車，自尋死路。

  這種有些微妙的氣氛，一直維持到天氣三年九月下旬。

  今天一早，史可法向議會提交了十月一號離京的請求。

  而很快，議會也做出了批覆：同意離京。

  這就完了？

  圍觀的百姓看到鴻臚寺中，使團人來人往收拾行裝，確信他們是真的要走了。

  「本就不該來的」

  「丟人現眼罷了。」

  「嘖嘖嘖，南京城東林？嘴上功夫了得罷了。」

  史可法在屋中默默收拾著書冊，此次來京他帶的東西不多。

  外界的流言飛語他自然也聽得到，但是沒有關係，世人毀謗都不在史可法的心中。

  他要做的事情，是萬世之昇平！

  而且雙手緊緊的攥住書冊，等過幾天，北京城就知道我史某是不是來丟人現眼的？

  「孫可望！」史可法喚了一聲。

  「大人！」不多時，孫可望腰掛鋼刀而來。

  「備轎，一會進宮。」

  行動開始之前，史可法自覺還是要進宮一次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此時，皇宮內院。

  王琦坐在下首，看著一眾太監宮女服侍皇帝，而皇后也站在一邊，時不時的整理一下皇帝的繡袍。

  「史可法馬上動身回南京城，在此之前，他會前來拜會天子和皇后，」王琦好似在訴說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  聽到史可法的名字，正在為皇帝整理衣冠的皇后娘娘身子都下意識的一顫。

  眯起眼睛，雙眸落在皇后的背影上，說不上是欣賞，但是王琦覺得，女人有時候比男人更好交流一些，緩聲開口道：「皇后，有什麼話要對我講嗎？」

  「你們先下去，」皇后的玉手從皇帝身上移開，對著一眾宮女太監吩咐道：「把皇帝也移到偏殿去。」

  不多時，殿內只剩下王琦和皇后兩人。

  轉過身子，雙手交合垂於小腹，嬌嫩不失豐腴的身子微微抖動，皇后低眉面對王琦，只是沒有勇氣去面對。

  東閣中，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，或者說曖昧。

  王琦自然心無旁騖，他看著眼前的美人，只是想確定一下，在見過史可法之後，這位皇后的選擇，是不是更加堅定了？

  而皇后面對王琦攝人的目光，臉頰通紅如同滴血，猶如赤身裸體沒有絲毫的秘密可言，將自己完全的展露在這位權臣面前。

  「求」終於，皇后的聲音如同蚊聲吶吶，但是終究是可以聽到一些：「求齊國公，救本宮和皇太子殿下！」

  「何出此言？」王琦明知故問。

  「史可法面聖時候，欲趁城中大亂，帶人衝進宮內，營救皇帝，」皇后既然選擇倒向王琦，便不再隱瞞，美眸隱去慌亂，儘可能的將那日的情形複述出來。

  皇后這些天一直處在焦慮和迷茫中。

  最終，保護自己的孩子和大明江山之間，她選擇了前者。

  誰都不敢打包票，皇帝會瘋多久？

  退一萬步講，就算史可法營救皇帝成功，那回到南京城之後，用不了多久便是皇帝禪讓，由皇五弟朱由檢晉位，登基為帝，再由以堂堂之師，北伐王琦。

  而天啟皇帝親子朱慈安，沒有一絲一毫可能繼承大統。

  沒有人會等待朱慈安成年後讓其即位，其不說王琦在北方虎視眈眈，就是南京內部都是爭論攻伐不休，誰敢冒這個險？

  所以到時候朱由檢南京城即皇帝位，對南京城諸公來說，才是最好的選擇，也是最保險的選擇。

  「人人都想要當于少保，」王琦聽完皇后的複述，擊掌而嘆，而後眸光一凝：「可是大明近三百年又有幾個于謙呢？」

  「齊國公難道不擔心？」皇后有些疑惑地看著王琦。

  「皇后，照顧好皇上和你的幼子，其餘事交給我便是，」王琦坐在那裡，日光灑下，周身沐浴光芒，令人難以直視。

  聽到王琦的話，張皇后先是一愣，而後雙頰驟然飄起一抹緋紅，低著頭不敢再看。

  「大人，史可法到了！」殿外腳步聲響起，侍者低著頭，在門外報到。

  「宣進來吧，」皇后整了整衣冠霞披，而後吩咐左右：「去將皇帝抬出來。」

  不多時，史可法在太監的帶領下進殿。

  「微臣史可法，參見皇上，皇后娘娘，」這一次，史可法進殿先是抬頭看了看座上的人，而後才躬身下拜。

  「見過齊國公！」史可法起身之後，向王琦一禮。

  「皇帝有恙，不能親自為愛卿送別，」皇后坐在珠簾後，溫言溫語，完全不似方才的驚慌：「一路上，愛卿多多保重，南京城，還請多多保重。」

  嗯？

  史可法聽著皇后的話，前一句沒問題，後一句，讓南京城多多保重是什麼意思？

  不過王琦在旁虎視眈眈，史可法倒是沒有機會多問，只能按下心中疑惑，躬身回道：「臣等承聖主恩德，自當為天子，為社稷殫精竭慮，不敢稱勞，倒是陛下和皇后，請多多保重！」

  「本宮知道了，」珠簾後，那人影輕輕點了點頭，便不再說話。

  「史大人，都收拾好了？」一直坐在那裡的王琦扭頭看向史可法。

  「不勞齊國公費心了，」史可法心中有事，現在不想和王琦有什麼過多的牽扯，萬一被其看出什麼端倪，那可就滿腔心血，付之東流了！

  「好，回到南京之後，諸多事情，還請居中調節，你是知道的，我王琦向來不忍兵戎相見的！」

  王琦的話大言不慚。

  落在史可法耳中更是令其額前青筋猛跳。

  「分內事，」

  隨便敷衍了王琦一句，史可法已經有了離去的想法。

  畢竟有王琦在旁，其餘的吩咐史可法沒有什麼機會。

  末了，這位臣子只能抬眼看向皇后張嫣的位置：「老臣走後，一應諸事，還請皇后娘娘操持！」

  「史大人有心了，」皇后的話中聽不出任何的暗示。

  「老臣告退」史可法深深一躬，餘光掃過王琦，面無表情的離去了。

  「皇后娘娘，我也告退了，」王琦起身，對著微微一禮。

  「恭送國公爺」自從宮變之後，王琦好似從來沒有在任何公開場所自稱臣了。

  隨著王琦的離開，整個東閣又重新歸於沉寂。

  皇后微微側身，看向一旁的天子：「來人，帶皇帝去坤寧宮去將皇子也帶來。」

  自從皇帝瘋癲，皇后也就沒有再和皇帝共寢過，但是今天晚上，皇后想和皇帝在一起。

  坤寧宮中，此刻燈火通明，遣退了眾人以後，皇后坐在玉榻一旁，親自皇帝揉捏肩膀，放鬆身子。

  「陛下，今晚也許便是決定我們命運的時候了，」不知道為何，張嫣覺得史可法一干人會在今天晚上動手。

  也許是大軍攻城？

  亦或者城內縱火？

  或者發動忠心皇帝的一干兵卒，圍魏救趙？

  皇后也不知道史可法到底打的什麼主意。

  輕輕靠在皇帝的身上，張嫣的眸中隱藏著深深的憂慮。

  今天的事情，王琦明顯已經掌握了史可法一干人的動向。

  但是不知道為何，張嫣仍舊是忐忑不安——總覺得有什麼事情，自己沒有想到。

  「陛下，」伸手在朱由校的臉色輕撫，張嫣輕聲道：「你如果能夠聽到，還請給臣妾一個指示吧？」

  沒有任何回應，只有無意義的吚吚嗚嗚的聲音。

  不多時，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又恢復了往日的雍容華貴，以錦帕擦拭掉淚痕：「來人。」

  「皇后娘娘」外殿中，貼身宮女的聲音傳來。

  「伺候皇上寬衣吧，」皇后站起身子，低著頭掩飾著眉宇間的紅腫，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，露出自己的柔弱。

  側過臉，看著自己的丈夫，皇后喃喃自語：「陛下，請保佑臣妾吧。」

  當皇宮中皇后提心弔膽，皇上渾渾噩噩的時候。

  北京城中，卻已經暗流涌動。

  今天，督察院距離王恭廠不遠，而自從王琦於六部之上設立議會，監察御史的地位便一落千丈，最近更有消息傳出，要將督察院更名為監察司，同時裁撤五成以上官員，重點便是監察御史。

  所以，最近江貴雲的心情不太好。

  整日流連於酒樓瓦肆，對著新政和王琦大罵不止。

  要不是議會倡導言論自由，江貴雲早就被皇城司拿到詔獄中去了。

  這幾日，江貴雲天天於督察院醉倒，也頗令左都御史心煩，但是只要他不給自己惹禍，便也隨他去了。

  「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，狗娘養的齊國公，」江貴雲手持酒壺，搖搖晃晃的從向著府中而去。

  走到王恭廠和督察院大街交叉口時候，恍惚之間，江貴雲好似看到了一行人，趁著夜色形色匆匆的往一旁的小巷中潛去。

  那個小巷是王恭廠存放火藥的地方，向來生人勿進，現在怎麼有一股神秘人往那裡去了？

  念及於此，江貴雲的腳步便已經跟了上去。

  若是能從中攫取富貴和功勞，傳到了王琦那裡，自己或許能免除裁撤？

  三步並作兩步，身子一動，江貴雲便閃身進了巷子。

  從昏黃的大街閃身進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小巷子，江貴雲突然覺得眼前一黑，有些不適應，剛要退後兩步走出巷子。

  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
  「這位兄弟，有事？」

  不好！

  下意識的，江貴雲覺得自己可能牽扯到一樁大案之中。

  「無事無事，」江貴雲忙擺著手，閃身就要走。

  「來了就別走了，」隨著話音落耳，一個明晃晃的利刃便由遠及近，迅速在江貴雲眸中放大。

  「不嗚嗚嗚」

  利刃連續在江貴雲的胸口進出，帶出大量的血水，霎時間便流了一地。

  而因為口鼻被捂住，在經歷了短暫的掙扎後，江貴雲便已經四肢自然下垂，靠在那名黑衣男子身上，一動不動了。

  「找個地方埋了，」周闖開口，下了命令。

  不多時，小巷中的屍體被處理乾淨。

  「按原計劃，一炷香時間後，點燃火藥庫！」周闖下了命令。

  「明白！」

  言罷，一排黑衣人先行上前半弓身子，緊靠牆垣，雙手做交迭狀。

  「上！」

  隨著命令下達，

  噔噔噔！！！

  不消數個呼吸聲，大部分黑衣人已經攀上了院牆，而後便有繩子垂下，使得院外幾人援繩而上。

  周闖在王恭廠潛伏一個多月，早就摸清了裡面的門路。

  不多時，眾人來到後院一個庫房之中。

  「我特意找了班頭，將我等兄弟值宿班次調到今晚，」周闖獰笑一聲，掏出鑰匙，直插而入。

  伴隨著鎖頭清脆的聲響。

  大門被緩緩推開。

  周闖率先邁步而入，眾人跟在其身後。

  「先不要點火，庫內全是易燃物，」周闖吩咐了一聲，徑直往裡面走去。

  嗯？

  腳步微微一頓，今天的庫房，怎麼感覺和往日的不太一樣。

  周闖心中突然有些忐忑。

  「大哥？」

  「點火！」

  隨著周闖的命令，砰的一聲，包裹著油布棍子瞬間冒起明黃色火焰。

  霎時間，照亮了整個庫房。

  但是眼前的場景，卻令周闖眾人如墜冰窖。

  「火藥呢？存放於此的數千公斤呢？」周闖的計劃是引燃這數千公斤的火藥，這個庫房處於中間位置，只要它爆炸，一瞬間就可以將整個王恭廠數十個庫房全數引爆。

  但是此刻周闖呆若木雞的站在那裡：「這裡的火藥呢？」

  此刻，鴻臚寺中。

  史可法還未曾睡去，他正在等待那一聲驚天徹底的爆炸聲。

  此時院中，孫可望和一眾兵卒已經穿戴齊整，只要史可法一聲令下，趁著整個京城陷入的巨大混亂的時候，闖入皇城，將皇帝救出！

  史可法已經在房中踱步數圈，院中孫可望等人也有些心焦。

  「時間該到了！」史可法皺眉走出屋子，望著王恭廠的方向：「莫不是出了什麼事情？」

  「那些暗線是提前數月布置下來的，自從我等抵達北京城，也未曾明面上和他們有過交流應當不會出事！」孫可望想要安慰一下自己的主子。

  「報！！！」

  正在此時，院外突然傳來一聲唱名。

  「首席執政大人到！」

  王琦來了？

  這個時候？

  幾乎一瞬間，史可法就要癱在地上。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