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三、獻祭女巫（十二）

　　這一次的逃亡比上次更加狼狽危險，因為通道足夠寬敞，骨龍速度驚人地追入了石窟通道之中，白骨組成的身軀山嶽一般巨大，每一步都帶來地面的震顫。幸好靈魂火焰的強度似乎還沒有恢復，它暫時沒有噴出那種恐怖的死亡龍息，否則兩人恐怕立刻就得死在這裡。

　　齊樂人是被女神拉著跑的，好幾次他都覺得兩條腿快得已經騰空，還沒來記得落地就已經被牽著跑出了幾米遠，可就算是這種非人的速度，骨龍依舊越追越緊。

　　「我們分開跑吧！」氣喘吁吁的齊樂人喊道。

　　女神沒有說話，拉著他的手跑過了一條岔路口，兩人已經遁入了洞窟迷宮中最複雜的一段通道裡，數個「田」字型的甬道交疊在一起，蜿蜒曲折，如果直奔出口反而會被一眼看見，兩人乾脆在迷宮甬道中繞起了圈，短暫地甩脫了骨龍，得以稍稍喘息。

　　「我是說真的，我有辦法可以復活……」齊樂人一邊說著，一邊壓低了聲音咳嗽，剛才跑得太快，他的肺裡乾燥得呼吸都是痛的，他又不敢大聲咳嗽，憋得眼睛都紅了，「咳咳……待會兒我先往地下湖跑，引走他，你晚一步再出去，直接跳湖從暗流裡走，或者乾脆換一路躲到更裡面的地方去。這個召喚魔法不可能是永久的，你等穩妥了之後在回這裡解開洞穴之塔的封印，安娜的屍體還在上面留著。這是最大可能讓我們兩人都活下去的辦法了，再這麼逃下去我們遲早會被追上，那時候就只有死路一條了！」

　　那雙冷冽的藍眼睛緊盯著他，然後她堅定地搖了搖頭。

　　「不，你聽我說！」齊樂人拉著她的手臂，信心滿滿地說，「你剛才在洞外救我的時候，應該已經看到我的技能了吧，現在技能冷卻早就過了，我可以用它脫身。你已經救了我好幾次，這一次也輪到我來幫你了……」

　　身側的甬道裡已經傳來了骨龍那沉重的腳步聲，齊樂人也不知道是怎麼鼓起了這種勇氣，他努力對女神露出了個一個燦爛的笑容：「總之謝謝你，到時候，告訴我你的名字吧！」

　　說完，他義無反顧地衝向骨龍即將出現的方向，頭也不回地奔向即將到來的死亡。

　　骨龍被他這隻貿然出現的小蟲吸引，吼叫著綴上了他，齊樂人馬不停蹄地向地下湖的方向跑去，一頭衝出了洞窟的甬道。

　　眼前空曠一片，地下湖就在幾十米外，只要再給他十幾秒鐘，他就可以跳入湖中，可是身後的藍光忽然變得耀眼刺目，那滾動的藍色火焰從頭頂傾瀉下來，如同藍色岩漿一般傾盆落下。

　　存檔，現在就存檔！立刻！

　　幾乎是存檔完畢的那一刻，靈魂火焰將他吞沒在一片火海汪洋之中，脆弱的肉體瞬間灰飛煙滅。

　　這一次的死亡太過漫長，齊樂人讀檔的瞬間依舊身在藍色火海之中，那冰冷的靈魂火焰像是凍絕一切的寒冰地獄，他還沒來得及意識到什麼，就已經再次死亡。

　　直到第二次讀檔，火焰才熄滅，可是四周已經是一片焦土，齊樂人懵了一秒，這才拔腿狂奔，直沖地下湖。

　　骨龍顯然沒有明白為什麼這隻小蟲子竟然從龍息之中倖存了下來，它遲疑了片刻，這才大步沖向他，這短暫的遲疑給了齊樂人逃生的機會，他一頭紮進水中。

　　冰冷的地下水沒過了他的頭頂，骨龍終於沒有再追來，而是在岸邊徘徊遊蕩。齊樂人屏住氣往下沉，直到現在，剛才被龍息灼燒致死的痛苦才緩慢地回到他的意識中。連續讀檔的後遺症也浮現了出來，他覺得四肢酸軟，精神疲倦，甚至不敢回想剛才死亡時的痛苦，渾身皮膚到內臟都被龍息吞沒時錐心刺骨的痛苦，比任何一次死亡都來得恐怖，他幾乎懷疑那一刻，冰冷卻又灼人的火焰將他的靈魂也一同毀滅在了那裡。

　　太可怕了，如果再來一次，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鼓起這樣的勇氣拼死一搏。

　　女神應該沒事了吧，齊樂人沉在水底想著，肺裡的氧氣已經快耗盡了，他慢慢上浮，想要換口氣。

　　頭頂的世界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光怪陸離，就在他悄悄浮出水面，深吸一了一口氣準備繼續下沉時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遠處的岩壁上，目瞪口呆地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的女神。

　　岩壁上方的一個洞穴處，女神正將手中的長弓利箭對準趴伏在地下湖邊的骨龍。在她身後，一個巨大的六翼天使的幻影浮現了出來，金色的光暈籠罩了她的身影，讓她渾身都流轉著聖潔的光芒。

　　破空聲傳來，散發著暗金色流光的箭矢在黑暗中劃過一個璀璨的弧度，骨龍似乎略有覺察地昂起頭顱，而箭矢卻已經命中了它腹腔中燃燒著的靈魂火焰。

　　湛藍的火焰瞬間被凍絕，一層霜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它包裹，以骨龍為中心，冰霜在地面上迅速蔓延開來，連地下湖也溫度驟降，漂起了一層薄薄的寒冰。

　　漫天的霜花爆裂開來，將巍峨巨大的骨龍化為無數包裹著冰霜的白骨，碎了一地。

　　明明這麼黑這麼遠，齊樂人的視線卻與崖壁上的那個人碰撞在了一起，他已經凍得說不出話來，卻努力露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，下一秒女神連同熾天使的幻影消失在了岩壁的洞窟之中，齊樂人不免有些失落。

　　大概是漂起了碎冰的地下湖太冷，他努力了幾次都沒能爬上岸，身體都凍僵了，手還在佈滿了冰渣和碎石的地上刮出了一手的血痕，卻因為寒冷沒有半點痛覺。

　　可是再這樣待下去遲早會凍死的，他必須上岸。

　　於是齊樂人往手上呵了點氣，搓了搓滿是傷痕的手心，用力撐起虛弱的身體上岸，但是抬腳的時候重心不穩，沒能架上地面，噗通一聲又滾回了水裡。

　　在那一支絕殺骨龍的箭矢之後，四周的溫度驟降，就連地下湖的水溫也直逼零度，齊樂人被凍得意識不清，恍恍惚惚地在水裡漂著，凍僵的大腦無力思考自己究竟身在何方。

　　如果死了的話，他可以回家了嗎？

　　壓抑已久的疑問再一次湧現在腦海中，讓人忍不住想要逃避這裡恐怖的一切，回到現實世界中去。

　　也許死了，就能回去了……

　　耳邊傳來什麼沉悶的入水聲，齊樂人努力睜開疲憊的眼睛，模糊的微光中，他看到有人向他遊來，依舊是那張明麗的臉龐，只是曾經冷若冰霜的臉上卻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擔心和焦慮。齊樂人對她笑，想要告訴她，他沒事。

　　能幫到她，哪怕只是一點點，他也很高興了。就算明知道她比他強得多，可是想要保護一個人的心情，從來不會因為這些而改變。

　　喜歡一個人，會讓人變得勇敢。

　　再一次回到了岸上，齊樂人癱坐在地上，一邊咳嗽一邊發抖，不知不覺中他竟然已經喝下了好多冰水，鼓脹地裝滿了胃，讓他渾身發冷。救他上岸的女神還拉著他的手腕，拽起他的手看他的傷，因為泡在水裡而發白的傷口從指尖蔓延到掌心，都是在掙扎上岸的時候被地上的砂石刮蹭的。

　　「不疼的，真的……咳咳……」齊樂人一邊打著寒噤一邊說著，一陣冷風灌入肺裡，他咳嗽了起來，撕心裂肺的咳嗽反而給反覆讀檔後疲倦至極的身體注入了活力，他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從冰冷徹骨的水底活過來了。

　　他還想對女神表白一下她那一箭的精彩，身體卻突然被抱住了。

　　女神的衣服同樣濕冷，可是皮膚卻是溫暖的，她單膝跪在地上，緊緊地抱住了他。

　　這個擁抱是如此有力，從來少與人有身體接觸的齊樂人還是第一次體會到，原來被喜歡的人抱著竟然是這樣一種美好的感覺。

　　好像他一瞬間，已經擁有了全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