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
六月末， 甦桃和幾位室友都拿到了屬於自己的畢業證書與學位證書。
要離開學校的前一夜，幾個姑娘像剛入學時候一樣， 買了一些小零食和啤酒， 簡單搞了一個小型的離別餐。
那晚宿舍裡面的氣氛比往常都要壓抑， 甦桃看著幾個室友一罐一罐的喝著啤酒，怕後面沒人照顧她們， 所以自己默默地停了下來。
許文靜的酒量隻比甦桃好上一點點， 所以後來是她先有些醉了。
她醉酒之後話比平常要多， 雙手撐著臉， 眼眶紅紅的。
“其實我上大學之前，一直很自卑。在家裡面的時候，父母整天說我不如誰誰家的孩子， 上學的時候， 學習成績也不夠拔尖，偶爾被老師發現想讓我起來答題，好幾回都想不起來我叫什麼名字。
高考那次應該是我人生中最輝煌的一次了，身邊的人沒一個相信我考了那麼高的分。後來我父母高興壞了，挨個親戚打電話，就連升學宴的酒樓也臨時換成了市裡最好最貴的那家。
但其實那時候……我根本不開心。我好怕以後所有人都會對我有更高的期望， 我害怕讓別人又像以前那樣， 期待一次一次的落空。”
許文靜說到這兒，帶著淚光的雙眼眯了眯， 扯出一個笑出來。
“不過好在， 大學這四年因為你們， 我過得很開心。我以前以為自己這種性格不會交到知心朋友的，志願填好之後還擔心我大學四年的宿舍生活，會不會跟高中時候一樣，每天都在寢室裡面當一個隱形人。
所以真的很感謝很感謝你們，讓我有了一個連想都不敢想的四年人生。”
她的話讓另外幾個姑娘直接落了淚，甦桃就坐在她旁邊，抿著唇一直按壓著情緒，不想哭出來，但是根本控制不住。
幾個姑娘後來直接都哭成了一團，大玲平日裡最活潑愛鬧的一個人，這會兒哭得也最凶。
“嗚嗚嗚，我們以後一定不要像他們說的那樣，畢業就失聯呀！我們至少每年要見兩次面！到時候如果誰結婚的話，也要做彼此的伴娘！”
孟佳附和著點頭，抽噎著流著淚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“生了寶寶也要認我們做乾媽……”
“乾媽不行嗚，我媽說乾媽太多不吉利，會影響小孩子運勢的。”
“……”
她們哭著笑著鬧到了差不多半夜，後來甦桃將幾個姑娘一一扶上床睡著後，短暫的籲了口氣。
寢室裡堆滿了打包的箱子，每個人的書桌旁邊還都立著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。甦桃家不是本地的，很多東西也沒拿，行李裡頭只收拾了一些衣服和書本之類的，其余的日用品和別的零零碎碎的東西，前些日子基本全都處理掉了。
她四圈掃了一眼，心裡頭空落落的，很悶很難受。
甦桃沒急著上床，她去到衛生間，拿了掃帚和拖把，簡單收拾了一下小桌上的零食袋和啤酒罐。
期間大玲在頭頂床位上翻了個身，眼楮也沒睜，忽然喊了句︰“嗯……桃桃……”
甦桃以為自己掃地的聲音太大，吵醒了她，一時手裡的動作都靜止了。
哪想下一秒，大玲嘟嘟囔囔的又來了句︰“你別喝那個……那個酒精度數高，你會醉的……”
甦桃聽出來了她是在說夢話，一時之間有些哭笑不得。
後來將寢室重新收拾乾淨後，甦桃還是絲毫睡意也沒有。
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，晚上11點38分。
猶豫了下，她還是給寧野發了條微信——
【微信】甦桃︰敲敲.jpg
那邊的人隔了一會兒，直接回過來了一通電話。
甦桃不敢在房間裡面接，怕影響到幾個室友睡覺。所以她先是把電話掛斷，又躡手躡腳地去了陽台。
重新拔回去之後，男人在那頭幾乎秒接。
“想我了？”
“……”甦桃撇撇嘴，小聲嘟囔，“不是，我只是睡不著……”
男人在那頭笑了下，語氣慵懶︰“那是想我想得睡不著了？”
小姑娘原本心裡頭還有些悶悶的難受，這會兒被他逗兩句，一時倒忘了離別的憂愁，氣呼呼的反駁回去︰“都說了不是！”
“真不是啊？”男人“嘖”了一聲，慢悠悠的出聲，“那小朋友你可太沒良心了，哥哥都想你一晚上了。”
“……”
小姑娘平時最怕這個男人沒臉沒皮，要是隨口說點什麼，她還能回兩句，但像這麼半認真半玩笑的時候，她壓根不知道該怎麼回。
後來見她在這邊沉默著不出聲，男人也沒再為難她。正了正聲，問︰“和那幾個室友喝完酒了？”
“嗯，喝完了，”小姑娘聲音低低軟軟的，“大玲她們都睡了。”
寧野顯然有些意外，“難得啊，我家小朋友喝了酒還能清醒的和哥哥打電話。”
甦桃聽完，也一瞬間想到之前自己幾次醉酒後的樣子，不由抿唇笑了笑。
男人在那頭頓了下，又問她︰“是單純的睡不著，還是難受的睡不著？”
小姑娘的視線朝外頭眺了眺，隔了好一會兒，才低聲的開口︰“是有點難受……”
“那跟哥哥說說，今晚和那幾個姑娘都聊什麼了？”
今晚她們聊的話題沒什麼需要保密的，所以甦桃也沒有意瞞著，幾乎把聊到的事情都和寧野說了。
最後，小姑娘雙肘撐在陽台欄桿上，迎著溫涼的晚風，小聲說︰“雖然離別是生活的常態，但是有時候就……還是好難過呀。”
寧野在那頭沉默了片刻，接著開口︰“那不如換個角度想？你們之前不也說了結婚要給彼此做伴娘嗎？我們回北城後，老太太肯定就要著手替我們準備婚禮了，頂多分開半年時間，你們就又能見面了。”
甦桃︰“……”
“要是真舍不得她們，我可以在公司安排幾個職位出來，她們專業對口，如果不介意離家的話，可以來北城這邊。公司那頭薪資按正常應屆畢業生的走帳，咱們私底下再添一些，就當高薪聘她們。”
小姑娘在這邊眨眨眼，“咱們私底下添一些？”
“對啊，公司那邊別搞特例，公平一點比較好。不過既然想讓她們背井離鄉來北城這頭，咱們肯定也要拿出點誠意來。不過你別擔心其他的，她們相差的薪資，哥哥這頭都能拿，用不著你補。”
“那也不是咱們了呀，”小姑娘忍不住笑了下，“那就是你自己的錢啦。”
“咱們馬上結婚，婚後哥哥的就是你的，所以那錢也有你的份。”
雖然知道他是故意在找話題逗自己開心，但甦桃還是忍不住笑意更深。
片刻，男人在那頭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——
“不過生寶寶認乾媽這件事，還是先別想了。你還太小了，哥哥最近幾年可能也要花很多時間撲在公司上頭，余下的時間暫時只夠陪你。
到時候如果寶寶出生，隻讓你帶著的話，哥哥也舍不得。”
其實也還有別的原因，只不過寧野不想在這種時候多說，怕小姑娘瞎想。
他小的時候就是由媽媽一個人帶大的，他渴望父親關注和愛護，他明白一個健全的家庭，一父母共同的陪伴，對一個孩子有多大的影響。
他自己沒有得到過的東西，不想讓他的孩子也得不到。
甦桃那頭顯然也沒想到他會忽然提起這個，腦子裡一瞬間又想到前幾天，他說的要她看腹肌的問題。
這些日子兩個人單獨相處時，他有事沒事就會提一提，偶爾在沒人的角落裡頭接吻時，還會一邊粗.著，一邊輕咬她的耳垂，拿這件事情逗她。
所以甦桃一聽到寶寶的問題，控制不住的就想歪了。
她臉頰一瞬間又有些發熱，在這頭悶聲安靜了兩秒，接著匆匆扔下句︰“好啦我困啦，你也早點睡吧，明天見！”之後，就掛了電話。
男人在這頭聽著聽筒裡的忙音，臉上懶懶的笑意越發漸深。
-
隔天甦桃和幾個室友都醒得很早。
因為其余三個女孩子都是S市本地人，不怎麼急著回家，所以她們早早就商量過，甦桃離開的時候，她們一起去送機。
甦桃怕不方便，所以直接給寧野打了電話，叫他去機場等她。
男人也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，倒也沒多問，隻叫她來的路上注意安全。
機場來來往往全是送別的人，尤其是現在這種畢業季，幾乎抬眼隨便瞧一瞧，幾個人當中，就有一半看著是大學生。
寧野換好了登機牌也沒直接去VIP休息室等著，而是就留在了機場的入口大廳裡面。
甦桃和幾個室友過來的時候，男人正站在角落裡頭打電話。
其實按理說，他站的那個位置極其不顯眼，來來往往的人又很多，她們不應該很容易就看見他才對。
但那個男人就是要命極其有存在感，即使站在人群當中，也很難被淹沒。
甦桃朝他那邊招了招手，他看見後，直接邁開長腿朝這邊走了過來。
電話在走過來的中途就掛斷了，寧野後來站定在幾個小姑娘跟前時，微微笑了下，主動和她們打了招呼。
大玲她們前階段聽甦桃講了之前兩個人為什麼分開的事情，也知道了寧野不是故意晾了甦桃幾年不來找她，所以這會兒也沒有了之前對他的那種敵意。
但是她們反應也不算熱情，隻禮貌和寧野打過招呼後，就又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甦桃身上。
現在離登機的時間已經很近了，她們每個人都清楚，不能再耽誤下去了。
於是，幾個姑娘依次和甦桃擁抱告別。
孟佳第一個沖上去，緊緊抱住甦桃的身子，在她耳邊說︰“以後你一個人啦，再遇到那些酸檸檬的話也不要忍，咱們最重要的是開心，如果有人讓你不開心了，你一定要反擊回去！聽見沒！”
甦桃忍著鼻酸點點頭，“好，我知道啦。”
後來孟佳直起身子，許文靜悄悄上前。
她抱住甦桃，聲音很輕地對她說︰“桃桃，謝謝你這四年對我的照顧呀，我做了個小禮物放在你行李箱裡面了，回頭你記得翻出來看看。”
甦桃意外了下，沒來得及多問，大玲就忽然沖了過來。
“以後玲媽不在你身邊了，你得自己把自己顧好啊。別事事都先為別人想，讓你任性點的話雖然都要說爛了，但我還是得再多強調兩遍，不然你沒記性！”
大玲說著說著就有點難受，聲音也帶了哽咽︰“難過就不理人，煩了就發脾氣，不想做的事情就不做……永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，自私就自私點，沒關系的！”
……
甦桃後來上了飛機後，一直強忍著的情緒終於崩不住了。
寧野就坐在她旁邊，看著她在那頭垂著小腦袋一直無聲落淚，什麼也沒多說。只是叫來了乘務員，要她拿包紙巾過來。
大概隔個兩分鐘，他就替小姑娘擦擦臉，再隔一會兒又替她捏了捏鼻涕。
後來臨起飛前，小姑娘終於哭夠了。一雙眼楮像兔子似的，紅紅的看向寧野。
“我沒事了，你不用一直管著我啦……”
寧野還是什麼也沒多說，大掌抬起來按住她的小腦袋，讓她靠上了自己的肩膀。
“哭夠了就睡一會兒，哥哥肩膀借你，回頭醒了就到家了。”
甦桃真的在飛機上睡了一覺，恍恍惚惚間她好像還做了個夢，但是夢的內容是什麼她不記得了。之後下飛機的時候，她還有些沉浸在之前的情緒裡沒跳出來。
接機口那邊，寧老太太和甦國偉帶著寧薇劉博母子倆，早早地就等在了那裡，見寧野牽著甦桃出來時，幾個大人都興奮地揮著手。
小姑娘很明顯的就感覺到了他們的熱情，心裡頭起起落落，莫名就湧出了一股復雜的，難以言說的感覺。
那感覺好像是在告訴她——
人生一向如此，
那裡分別，這裡重逢。 |
